2/25/2009

讓心靈去曠野旅行


于丹

  在這個資訊異常豐富的時代,我們有很多的書可以讀,我們也讀了很多書,但其實書不在于讀多少,而在于有哪些部分真正以生命的名義進入了我們的血脈,成爲我們的救贖。真正的閱讀方式,閱人閱世閱山川,我們可選擇的閱讀方式太多了。

  古人彈琴,會在千山萬壑之中,“撫琴動操,欲令衆山皆響”。也就是說,他真正彈琴的時候,千山萬壑,松風浩蕩,都爲他而響。古人畫畫,特別是魏晉人畫畫,老師帶學生,“著素絹于一敗褥之上”,就是找一堵破牆,把白緞嘩的就給掛滿了,然後帶著學生看。在這之前是學習,帶著學生去山川萬物之間轉,轉回來就在這兒,看得千山萬壑自胸臆中奔湧而出,刷刷刷一蹴而就,畫出來的是心中山水。我們可以說,中國畫沒有透視關係,沒有明暗對比,山水畫家不像達·芬奇畫蛋一樣受過嚴格的訓練,但中國人就有潑墨大寫意之術。

  真正的潑墨揮灑,需要什麽樣的心呢?唐代大畫師張有八個字,叫做“外師造化,中得心源”。什麽是造化?天地山川,一花一世界,一葉一菩提,皆爲造化。也就是說,所有一切都是老師,向外以它們爲師。但是更關鍵的一點叫做“中得心源”,就是自己的內心要有一個活水的源頭。有心源的滋養,再把外在的點化,那你就會永遠進步,你就能對世界保持那種新鮮的、敏銳的、亮澤的感受能力。石濤畫畫時說:“吾寫此紙時,心入春江水。江花隨我開,江水隨我起。”他畫的是什麽?是他心中的花開怒放啊!

  我們今天的世界,當物質極大豐富、資訊無限延伸的時候,有一種悲哀,就是我們少了人的主觀能力,越來越少了內心的那種自信、豪奢和優遊。其實我想說,從古人的身上,從閱讀中,我們應該學到這樣一種方式,用莊子的話說,叫做“乘物以遊心”,也就是說,我們把人世間的萬物穿越,穿越之後達到心遊萬仞。每一件事都是可以穿越的。

  《菜根譚》有一句說得很好,它說:“風來疏竹,風過而竹不留聲;雁渡寒潭,雁去而潭不留影。故君子事來而心始現,事去而心隨空。”什麽意思呢?

  “風來疏竹”,竹林一陣清風吹過,從中間很疏朗地穿過去了。“風過而竹不留聲”,竹子不是答錄機,風過聲音自然就穿過去了。“雁渡寒潭”,大雁在寒潭上飛過時,留下了影子。“雁去而潭不留影”,當大雁遠去,那個潭穀也不是照相機,重新歸于空寂。“君子事來而心始現”,這是什麽?是我們的職業化態度。一事當前,比如說一筆生意要你做,一個課題要你完成,任何一個職業的使命擺在眼前的時候,好好地把它做好,這就叫“事來心始現”,需要你去做的事情你就把它完成好。但後一句說“事去而心隨空”,事情是事情,終究可以過得去,不要事情過完了,還礙于心,久久不去。怎麽樣才能達到“乘物以遊心”,達到穿越呢?人的職業怎樣和自己的心靈結合呢?就是“職業化”,把事情做好,做好就完了。

  人永遠活在當下,指向未來。當下是我們生命的時間座標,是最重要的一個時刻,因爲所有的過往都是可以慢慢地去回味和緬懷的,所有的未來都是可以悠悠地去憧憬和夢想的,但所有的當下都是倉惶流失的,充滿遺憾與迷惑。人在當下如果能做到“事來心始現,事去心隨空”,那就完成了一種穿越,完成了“乘物以遊心”。

  有個佛家的小故事說得很有意思,其實說的就是我們內心的在乎。

  有個小和尚和他的得道高僧師傅出去化緣。一路上,小和尚覺得師傅處處說得對,處處做得好,對他敬仰有加,內心無比敬畏。他們到了河邊,看見一個姑娘想過河,試試探探老過不去,老和尚就問她,你是不是想過河?我背你過去。老和尚背起姑娘就走,到河對岸,把姑娘放下,接著往前走。小和尚瞠目結舌,覺得不合適,又不敢問,就這樣在心裏嘀咕了十裏地,嘀咕到了二十裏,還不知道怎麽開口,嘀咕到了三十裏,他實在忍不住了,于是說:“師傅,我怎麽也想不明白,一個得道高僧,怎麽能抱女人過河呢?”師傅對他說:“你看,我把她抱過河,馬上就放下了,你比我多抱了三十里地,到現在還放不下。”

  其實我們大家想一想,人這一生做過的事多事少,和我們的心重心輕不成正比。有些人一輩子就做一件事,但一生籠罩于心;也有人一生千山萬水,衝擊而過,心無礙。所以禪宗有一句偈子說得很好,叫做“千江有水千江月,萬裡無雲萬裡天”。什麽意思呢?說我們的一顆心在乎與不在乎的區別,如果在乎,心似千江水,天上只有一輪月亮,但是千江有水千江印月,處處皆有這一個月亮。一旦放開了,心似萬裡晴天,不掛一絲雲彩,也就是“萬裡無雲萬裡天”。其實,生命的流光都一樣長短,我們的一生,容量能不能大,心思能不能寬,就看我們能不能完成“乘物以遊心”,能不能完成一場豪奢的逍遙遊。

來源:電子郵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