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個智足以知人,而不足以知己,才足以取人,而不足以自保的故事)
趙國的武靈王,是一個好勇任事的國君,最後失敗了,當然這是由於沒有擴大好勇的胸襟所致。趙國的北邊,是和胡人的邊界連接的,那時候的邊疆民族,都是遊牧民族,爲了生活方便,同時受生活環境的影響,都是好勇鬥狠。所以在服裝上,都是短衣窄袖,甚至露出一條手臂來。而我們中國古代的服裝,受禮樂之熏陶,向來是寬袍闊袖,走起路來“翼如也”,兩隻大袖子像翅膀張開似的,雍容有致,的確是很好看的。當時武靈王爲了要使趙國強盛,下命令改變服裝,廢棄中國原來的服飾,改用胡人的裝扮,希望借此能達到富國強兵的目的。當時趙國的王室和大臣們紛紛反對。武靈王和這些人的辯論很有趣,也有他的道理。我們姑且不論他這一做法對或不對,看看他的這些辯論,也可想見他當時的思想觀念。
有一天,趙國的輔相肥義和武靈王閒聊,問趙武靈王有沒有想過世局的變化,軍事的部署,以及先王們如簡王、襄王他們當年的勳業,以及和胡人們的利害相處等等問題。
武靈王說,後輩的君王,不忘前輩君王的功勳德業,這是作君王的本份。而爲人臣子的,則應該研究這些資料,記取歷史的教訓和榜樣,輔助君王,儘量發揮他們的長處。所以賢明的君王,在平時教化人民,有所作爲時,就要宣揚先王的功業。作人臣的,在不得其位時,要涵養孝悌、謙讓的德性;在顯達時,就要爲老百姓們謀福,同時輔助君王的功業。這就是君道的不同了。
現在我想向胡、翟這兩個鄰邦拓展領土,以承繼襄王未完成的功業,但是也許我這一生都不可能實現。因爲敵人弱小的話,我們才能借機拓展領土,才能夠用力少而功業多,不必耗盡民力,而得到如先王般的榮耀。但是目前的情勢是強鄰壓境,胡人、翟人都那麽強悍,這就難辦了。
現在我也有我的構想,然而凡是有卓越功勳的人,在當初往往會留下不同習俗、違情悖理的惡名;有獨到見解的人,在當初又往往得不到人家的信任,往往受到顧忌和反對。譬如我打算要全國的百姓,改穿胡人的服裝,學習胡人騎馬射箭的本領;想來一定會受到物議和反對的。
而這個肥義卻是贊成他的。他說,對一件事猶豫不決,就難以成功;對一個行動遲疑不定,就難有結果,現在你不妨決定這革新的計劃,不要顧慮別人的議論。俗語說:“論至德者,不和於俗;成大功者,不謀於衆。”凡是講最高德行的人,往往不能跟著世俗走;要成大業的人,也不必和衆人商議。從前舜到有苗這個地方,曾經隨俗而舞。而禹甚至曾經敞開衣服到裸體國去訪問。他們都不是爲了縱欲或享樂,而是爲了德業上的遠大理想,而隨俗變通。所謂“愚者暗于成事,智者見於未萌。”一個笨人在事成之後,都還不明究裏;而聰明人在事情還沒發生時,就已洞燭機先。您就照您的意思去做罷。
肥義說,所謂“疑行無名,疑事無功。”所謂“論至德者不和于俗,成大功者不謀於衆。”是引用商鞅遊說秦孝公變法的話。他這一派獨裁論,又牽強地把舜、禹辦外交的故事引了進去,於是把武靈王說動了。
武靈王對他表示,不是對穿胡服這件事的本身有什麽猶豫,只是恐怕天下人笑話。既然肥義你也這麽說,那麽我就下定決心了。於是自己先做一套胡服,準備上早朝的時候,穿起來和群臣見面。
當時公子成是武靈王的長輩,素有盛望。武靈王恐怕會遭到他的反對,所以先派了一位大臣王孫囗去疏通,請公于成也能回應改換胡裝。
疏通不成,於是武靈王親自到公子成家裏解釋說,服裝不過是要穿用方便,禮儀也是爲了處事方便。古聖先賢訂下的禮法,都是因地制宜,因事制禮而來的。像南方的越國人,他們一個個披著頭髮,衣裝不整的露個右膀子,渾身刺滿了花紋;而吳國人甚至把牙齒染得黑黑的,額上刺些怪裏怪氣的花紋,頭上戴的是魚皮帽子,衣服則縫得粗裏粗氣。在我們看來,簡直就像野人,但是他們卻覺得安逸而自在。總之,不同的各種裝扮,同樣都是爲了因地制宜,只要對大家方便,並不一定要統一。像儒家,同是一個老師教的弟子,他們發揮的文教就各不相同。他量後說出,變更服裝,是爲了便利教老百姓習武,以達到開拓領土的目的,以湔雪國恥。於是公子成同意了他的作法。
但是另一個大臣趙文,又提出反對的意見說,自古爲政的原則,就是要輔導世俗合于禮法,提高文化水準。禮制中,衣服的式樣有它的常軌;而人民守法,不違俗禮,是他們的本分。您現在不顧前人的禮法,要改穿胡人服裝,實在是有違傳統文化的精神,希望您還是多考慮一下。
而武靈王辯論說,你這些都是墨守成規的世俗之見,不是具有創造性的遠見。就說古代吧,三代的服裝各不相同,而他們都完成了稱王天下的偉業;五霸的教化也互不相同,但他們也都有相當可觀的政績。有頭腦的人創制禮法,一般的常人就遵循他所制訂的禮法,循規蹈矩的去做。賢能的人經常會評論世風習俗的好壞,而一般的世人則依照流傳的成規去做。禮制和習俗,都是根據時代趨勢在變化。這種變化是由在上位的人來領導和提倡的,而一般人就照著規範去做。現在正是他們在位者,就當下國情,訂定一套因應環境需要的服制的時候。你放心好了,不必多慮。
又有一個叫趙造的,也力加反對。他的理由是,推行社會教育,不一定要改變人民原來的生活形態;行政措施,也不一定要變更原有的民風習俗。因民而教,據俗而爲,往往收效更大。現在改穿這種奇形怪狀的胡服,很可能會影響人們原來淳善的心理;教人們像胡人般一天到晚騎馬打仗,也很可能會造成好勇鬥狠的社會風氣。反過來說,依循舊制,總是穩當的,遵照原有的禮法,也不至於出什麽岔錯。
武靈王則對他辯論說,古代和現在習俗各不相同,到底要以哪個朝代的習俗爲標準呢?歷代帝王的禮法,也不是一成不變的一直沿襲下來,我們又該遵循哪一個時代的制度呢?像宓戲(伏羲)神農的時代,對犯罪的人是教而不殺。黃帝、堯、舜時代,對犯了死罪的人,雖然殺了他,內心還是哀憐同情的。到了夏、商、周,又因時代背景之不同,而制訂不同的法律;因國情的變化,而訂立不同的禮制。總之,都是以“方便制宜”爲原則。衣服、器具的式樣,也都基於同樣的原理而有變革,不一定要效法古代一成不變的。一個開國的明主,雖然不承襲古法,仍然可以領導天下。至於夏、商衰敗的時候,雖然他們沒有變更占制、禮法,卻也一樣滅亡。所以反古不一定不對,而遵循禮法也不一定好。至於鄒、魯兩國的服裝奇特,但民風不正,那是由於他們沒有卓越的領導人才。
他最後說:遵循法度的作爲,絕不可能有蓋世的功勳;效法古代的成規,也不足以適應現實的環境。我的決定大致不錯,你就不要反對了吧。
這篇史料有很多高明的道理,可以啓發大家的慧思。
趙武靈王和大家辯論一番後,仍然下令全國上下改穿胡服。大家都系皮腰帶,穿皮靴,把衣服袖子改小,露出右邊的臂膀,只有左手穿著袖子,披著衣拎。同時把乘車改爲騎馬,教導人民每天騎馬出外打獵。
趙武靈王這一番經營,確實收到了一時的效果。國內的軍隊強壯起來。於是他自己親身帶了部隊出去攻打胡、翟的邊界,拓展了好幾百里的領土。有了這次輝煌的成果。野心逐漸擴大,接著就打算向西邊的秦國進攻。
據傳說,武靈王長得非常威武,他身高八尺八寸。古來稱男子漢,有“昂藏七尺之驅”的說法,他的身高自然在一般人之上了。而且相貌堂堂,有龍虎之威,滿臉的絡腮鬍鬚,皮膚黝黑而發光,胸脯有兩尺寬,比起現在的拳王、穆哈默德·阿裏,或曾經做過拳王的烏干達總統阿明,還要威武。總之,被人形容爲氣雄萬夫,志吞四海。
他親自帶兵,攻佔了別人幾百里土地,接著又開始打秦國的主意。於是他把王位傳給他寵愛的吳姬所生的次子,立爲惠王,而自稱王父——太上皇。自己幹起情報工作來,假冒是趙招,奉趙玉之命出使秦國。暗中卻帶了一批測量人員,一路上探測秦國的山川形勢,居然到了秦國的首都,謁見了秦昭襄王,應對得不卑不亢,也很得秦王的敬重。但到了那天半夜,秦王想起這名趙國的來使,儀錶如此魁梧軒昂,不像是一個普通臣子的樣子。而且傳說趙武靈王長得非常雄武,覺得不太對勁。等到天一亮,就派人到大使館去請這位大使來。而趙武靈王推說有病,拒絕前往。過了三天還是沒去,秦王於是派人強迫他來,這時他已經逃走了三天了。
可是,這位有雄才、有謀略的武靈王結果如何呢?因爲被廢的太子與繼承王位的趙惠王爭權,互相殘殺,而他一個人被困在沙丘的宮裏,活活餓死了。真是智足以知人,而不足以知己,才足以取人而不足以自保。至堪浩歎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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