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/18/2009

給你的是情分,不給的是本分


于丹
  有很多人對我說,《論語》再好,它也是兩千多年前的東西了,當今社會跟兩千多年的那個時代已經完全不一樣了。所以他們就又了這樣的疑問:當經典智慧和現實生活發生矛盾的時候,會不會有挫敗感?會不會有懷疑、沮喪的時候?我說,當然人人都有他的懷疑和沮喪,但我們不能將其歸咎于經典或現代給我們的理念。孔子有一句話:“不怨天,不尤人,下學而上達。知我者其天乎!”當你真正瞭解了生命規律的時候,是沒有任何理由可以去抱怨的。你不把自己的生命交出去,你也不要指望哪一個經典來拯救你。你不斷章取義,不急來抱佛腳,哪有他人的智慧可以用來抱怨?只有感激。

  我覺得,每個人在完成生命覺悟、修煉、自省的過程中,這個世界給你的都是情分,不給的都是本分,在本分的時候不要抱怨,是情分的時候要學會感恩。用這樣的心態去對待,每悟出來一點,它都是很美好的事情。

  在困頓迷惑的時候,我相信泰戈爾說的一句話:“人向前走路,擡腳是走路,落腳也是走路,如果只擡不落,我們怎麽往前走?”人的情緒總會有它的潮起潮落,你在迷惑的時候,會想到這是兩個波峰之間的一個波谷,下一個波峰即將到來,所以凡是路總會走得過去的。抱著這樣一種心態去面對困頓,佛家有個境界,當世界無情時我多情,當世界多情時我歡喜。歡喜之心一直在,沒有什麽迷惑走不過。

  當這個世界給你情分的時候,當經典給你智慧的時候,你要學會感恩。學會感恩,我們的心靈才得以獲得重生的力量,然後我們才可能有一個博大的胸懷去回報,去愛這個世界,去平等地對待世間萬物。這就是儒家說的“仁”,墨家說的“兼愛非攻”。百家之說異彩紛呈,各有自己的一種闡發。墨家“兼愛非攻”,這是它的核心理念。也許有人會說,儒家被各個朝代的封建君主拿來作爲統治人民的工具,它特別強調尊卑、等級,它怎麽會有真正平等的“仁愛”呢?我想所謂等差之說,其實是它在後世作爲統治之術被人爲地放大了。可以說,當儒家真正強勢起來的時候,也是它弊端最明顯的時候。漢武帝獨尊儒術的時候,儒作爲絕對主流的意識形態,它的強權被放大,等差就隨之出現,因爲它成了統治階級的一種御用術。但是,如果我們回到本初,回到“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達而達人”這樣的一個性情層面,應該說等差是不明顯的。

  什麽是仁呢?孔子曾經跟他的學生解釋過,有五者能行于天下,仁就算做到了,這五者就是恭、寬、信、敏、惠。

  他說,首先人要對世界保持由衷的恭敬,“恭則不侮”。也就是說,每個生命皆有尊嚴,這種恭敬態度是對所有人說的。

  第二個態度是“寬”,“寬則得衆”。一種寬和之心,心底無私,天地乃寬。這樣一種心態才能得到大衆的擁戴。

  接著是“信”,“信則人任焉”。一個用生命守住信譽的人,就會有人用你,你的職業生涯就會順風順水。

  第四點是“敏”,“敏則有功”。一個有敏銳之心的人就能建功立業。

  第五點是“惠”,“惠則足以使人”。有慈惠之心,讓所有人可以分享精神利益和物質利益,那你就足以使用別人。

  孔子說,“仁”只要恭、寬、信、敏、惠就可以做到了,其中並不強調級差。

  任何一個文化形態的誕生,一定是跟當時的文化環境和社會形態相關聯的。《論語》産生的時候,整個社會的行爲規範是靠“綱常禮教”的,也就是大家用一種禮法來進行道德約束。在那個時候,“民可使由之”,有一種意旨讓大家知道怎樣做就夠了,在儒家的體系中,並不主張讓老百姓去瞭解很多的知識與道理。還有比這個說得更過分的,比如“勞心者治人,勞力者治于人”。這都是當時站在封建統治者的角度上所講的一種行爲規範。

  我從來不主張“爲賢者諱”。我們沒有那麽多的精力去挑剔經典中已經過時、不合時宜和沒落的思想,我們只能本著建設性思路,把對我們生命建設有用的東西從中提取出來。

傳統文化中確實有很多東西,在今天都已經過時。但我認爲,寬容,也包括對古聖先賢的寬容。我們不是搞純學理的研究,無需揪著沒落的學理去死纏爛打。正如我們看一個半瓶子的葡萄酒,如果你看到已經空了半瓶子,那你就是悲觀主義者;如果你看到還有半瓶子酒,你就是樂觀主義者。

  我倒是覺得,年輕的朋友如果能摘掉有色眼鏡去重讀經典,從原初的闡發中得出自己的結論,也許是一件好事。我小時候,我們的教科書上對《莊子》的評價很糟糕,說《莊子》代表沒落的奴隸主階級的思想,說它是消極的,是腐朽的,是阻礙社會前進的。如果你這樣去讀經典,那你永遠讀不懂,你得到的就永遠是本分,不會是情分。

來源:電子郵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