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陳文忠
幾年前,收到後備軍人教育召集動員的通知,為期五天,便火速向公司請了假,於指定時間到達指定地點報到,彷彿自己又回到當兵時的光景。
雖說退伍迄今已有一段時日了,但由於我保養得當,身材完全沒走樣,領取軍服的尺寸與服役時大致相同,正當我擠身於人龍中,忽然隱隱約約在人群裡,發現一個熟悉面孔;正當我滿是狐疑時,那個令我迷惑不已的人,竟來到我跟前,提著嗓門大聲喊道:「大頭仔,真的是你耶!我一眼就認出你來。」這下終於解開謎團,他果真就是與我同在金門服役的同梯弟兄「阿誠」啊!
我隨即與阿誠寒暄起來,閒談間,我目光不時往阿誠身上仔細打量著,心裡更暗自犯滴咕:「怎麼會差那麼多,以前風度翩翩、曾是萬人迷的阿誠,現在看來竟像是個大腹便便、老態龍鍾的老頭子,真是叫人不敢置信。」當下我不自覺暗自竊喜,慶幸自己沒變成那樣。
接下來幾天,隨著進度照表操課、按部就班訓練著,而阿誠就編排在與我緊身相鄰的隔壁。當課目進行至五百公尺障礙時,我氣喘吁吁地來到每個關卡,竹竿爬不上、高牆翻不過,手腳根本不聽使喚,自然無法在規定時間內完成;而在跑三千時更慘,腳步早已動彈不得的我,更是舉步維艱,最後居然在半途因體力不支而提前出局,成為眾人的笑柄。
反觀身旁備受我嘲笑的阿誠,竟有如天助般,神態自若地輕輕鬆鬆過關斬將、隨隨便便都應付自如,那般活蹦亂跳、身手矯健的樣子,真的教我看得目瞪口呆。須臾間,我突然閃過一個念頭:「莫非阿誠事先知道會有這些,所以早已做好萬全準備,否則實力怎麼會相差這麼多?」我不自覺頻頻點頭:「沒錯!一定是這樣的。」「要是我也提前做足工夫,表現一定會比阿誠更好。」我自以為是地想著。
而後操練來到了不需耗費體力的項目,我心想終於有了嶄露頭角的機會,可以一雪前恥,不用再背負樣樣不如阿誠的臭名;於是趁著槍枝大部分解時,我信心滿滿地蠢蠢欲動,預備在司令官下達開始的那一刻,好好大顯身手一番,但隨著「開始」一聲令下,我的動作卻顯得無比笨拙,因為當下我腦袋全然呈現一片空白,就連該先從何處下手都不知!就這樣,一路遠遠落後到最後,終究體力與腦力雙雙敗下陣來、全盤輸給了阿誠。
離營前夕,阿誠特地邀我促膝長談、聊聊近況,心有不甘的我,見機不可失,便打開天窗說亮話,劈頭就問阿誠:「看你身心狀態猶不減當年,仍然保持巔峰,怎麼辦到的?不准藏私,一五一十給我從實招來。」只見阿誠先是面有難色,遲疑了一會兒,接著倒吸一口氣後說道:「說來也不怕你笑,其實自從退伍後,我每天都過著戰戰兢兢的日子!」阿誠娓娓道來他那段不為人知的過往。
原來,阿誠自小家境清寒,還有個惡疾纏身的老母要照顧,等到軍旅生涯結束,好賭成性的父親更在死後留下龐大債務讓他背負,那金額高的嚇人,一肩扛起重擔的他,只能賣命地到處掙錢來養家;由於沒有顯赫背景和高學歷,阿誠幹盡一切粗活,間接也迫使自己在體能始終保持最佳狀態,因為稍不留意,工作機會隨時可能拱手讓人,於是任憑時光荏苒,夜以繼日奔波的結果,歲月在他身上刻劃下滄桑的痕跡,造就讓人誤以為年邁蒼老的錯覺,也才會讓我在一開始認不出來。聽他整個說完,我一陣鼻酸,心更不時隱隱作痛著,面對人生,阿誠真的比我勇敢多了!
教召結束後,挑了個時間,我特地到阿誠家裡登門造訪、敘敘舊,適巧碰到阿誠外出,便與他那長年臥病在床的母親閒聊幾句;言談間,我發現伯母對於阿誠是靠苦力賺錢這檔事,竟渾然不知,只是不停說著阿誠的事業如何成功、盡情炫耀她的兒子多會賺錢,足足說了有半小時之久。這下讓我更心酸了,體貼孝順的阿誠,非但沒讓母親知道真相,更編織了一個美夢給她,為的是要使母親放心、不要再為了生活操煩,阿誠把所有委屈全往自個肚裡吞。
一紙薄薄動員令,讓我心情有如洗三溫暖。當虛有其表的我,眼看到朋友變樣的身材而沾沾自喜時,是否已讓自己成為一個金玉其外、敗絮其中的人,忘了除了注重門面之餘,也要不斷充實內涵;而當養尊處優的我,見識到朋友困頓的生活而感慨萬千後,是否會將自己變成一個人飢己飢、人溺己溺的人,記得除了錦上添花之外,更要懂得雪中送炭。現在的我,正持續努力著……。
來源:更生日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