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/11/2014

莫逢俊 無師自通的發明家

by 記者 陳運璞專題報導
灣區風力發電公司Allwind負責人莫逢俊,曾於上個世紀因緣際會到了非洲小國「多哥」,在那兒成家立業,還為當地政府修了一座水庫。後來憑著他研發的汽車杯座專利,順利取得美國簽證。

旅美初期,他曾靠超市丟棄的食物維生。如今莫逢俊為曾任職過的矽谷高科技公司所研發的產品專利,加上個人擁有的專利,合計約有20項。對他研發功力十分佩服的高科技從業人員尊稱他「莫博士」。其實莫逢俊因文革之故,連初中都沒畢業。

文革浩劫 學業中斷

記者問:文革浩劫對你們一家影響很大,聽說令尊莫興齡原來是醫院院長,卻被判刑入獄十多年,而且在服刑期滿前,在獄中過世。

莫逢俊答:我父親畢業於上海震旦醫學院,取得美國康乃爾大學醫學博士。1940年代,他在南加州聖地牙哥天主教會慈善醫院做醫師。1950年,因為對中共新政權抱著期望,帶全家回中國,出任當時北京海星醫院院長。

因為我父親精通英、法語,很多外國使館人員找他看病。黨的公安機關官員要求他利用看病的機會,刺探外國使館情況。我父親是虔誠的天主教徒,認為上帝的兒女應該胸懷坦蕩,怎能做見不得人的事?

北京公安醫院政委勸他辭去海星院長,到公安醫院任職,並給他更高的工資,我父親也拒絕了。「教會革新運動」展開後,父親為教會辦的孤兒院發言。有一天他在買醫療器材的途中,被秘密逮捕,並判他「反革命罪」,處15年徒刑。他因為醫術好,後來分派到監獄的醫務所。

有一回,他為一群年輕的難友逃獄而準備藥品,受到嚴刑拷打,在服刑15年就要期滿的17天前,被折磨致死。他生前以愛心和高超的醫術,治癒無數病人。但他離開人世時,帶走的只有渾身的傷痕累累。

問:父親入獄後,你們全家的生活如何維持?

答:我父親被捕時,最小的弟弟才一歲。我們兄弟姐妹八人,上頭還有祖父母。全家11口人,全靠我母親一人負擔。她原來是護士長,文革後降為清掃員。後來因為生病手術,還被革職。父親過世後,我們家被趕出北京,因為我們不能住「毛主席住的城市」。

我的兄姊分配到其他城市,我媽帶著我跟小弟到上海郊區,回她娘家。但我們在那裡不能落戶,偷回北京又被發現。北京官方命令上海政府給我們落戶,我當時在北京市大二附中還沒念完,就到上海郊區當農民、學放牛。

看書三天 修好抽水機

問:你的機械知識很豐富,當完農民以後回學校學的嗎?

答:不,我從此沒再上過學。有一天,生產隊抽水機的馬達掉進水坑燒壞了,不能馬上修。農民問我,我隨口說修理很簡單。回家看了三天的書,搞懂之後,真的給修好了。這以後公社在路邊搞了個修理站,我負責修機器。後來因為警察說馬達是「國家貴重物資」,不給我修,我又成了農民兼倉庫保管員。

我當時還自己摸索組裝收音機,幫幾個朋友組裝。他們很喜歡,傍晚乘涼也帶出來聽,台灣、莫斯科、美國之音的廣播都聽得到。馬路上乘涼的人很多,第二天開批鬥大會,我成了「收聽敵台教唆犯」。

為了通過人民群眾這一關,我的大腦激烈運轉。最後決定採用「以攻為守」策略,讀完自己的悔過書之後,主動向大家交代自己犯了「盜竊國家財產的滔天罪行」。

我說我做倉庫保管員,修補人力車輪時,將剩餘的橡皮、膠水給私人修補雨鞋。因為在場的生產隊長、民兵隊長、指導員都給我補過雨鞋,他們都不敢追究我的「滔天罪行」,我就這樣過了這不可能過的關。

那年我18歲,心裡開始策畫逃到外國或台灣。我甚至想過自己買小引擎,做小橡皮艇。我的第一個方案是搭船走上海青島航線,中途跳海,逃到南韓。第二個方案是從福建到廣州,這樣中途也許有機會跳海,逃到台灣。為了「逃亡大業」,我刻苦學習機械學與電學,比那些在學校學的紮實多了,因為學不好算錯是要命的。

策畫逃亡 意外赴非

問:但你既沒逃到台灣,也沒逃到南韓,反而到了非洲?

答:是啊!我那幾個方案都沒機會落實。1979年我祖母從澳洲回廣州過80大壽,200多個子孫全上廣州,旅費跟食宿費都向祖母報帳,整個家族都見上面。當時我叔叔在西非多哥開餐廳,有一回上海市革命委員會人民代表團訪問多哥,吃飯時我叔叔就坐在上海第一書記黃菊旁邊。

我叔叔趁機對黃菊說,在多哥開餐廳需要幫手,希望我能去幫他,黃菊一口答應。叔叔為了我能順利出國,買了20多只手錶送給中國領館官員。我的護照不到一個月就拿到,村子裡的人都驚訝地說:「中國要翻天啦?資本主義復辟啦?」所以我說中國從1979年就開始腐敗,沒有腐敗我還出不了國。

問:當時你家就你一個人出國嗎?

答:叔叔先幫我辦出國,我到了多哥就在他的餐廳幫忙,但沒有工資。他看我挺勤奮,就把我其他七個兄姐弟弟全辦出來了。不過他們不太習慣,待不久就離開到美國。我在多哥待得最久,後來在農場、小鐵工廠、進出口貿易公司都做過,也當過水利工,這樣可以攢點錢。最後自己開公司,結婚生子,住了將近十年才來美國。

問:聽說你在多哥還幫當地政府修水庫?

答:我28歲出國,外語一句不會。在香港機場轉機時,還在「不得抽菸」的英文牌子下抽菸,因為看不懂。到了多哥,沒時間上學,靠著看電影學法語。

有一次,多哥水利部一個官員找我。他曾經留學中國,是清大水利系畢業。他讓我陪他去找中國仲介公司,結果沒找到人。回來一問什麼事?他說是有個小水庫要公開招標。我一聽就說,「我來投標」。我拜託他寫投標書,因為他的法文好,投標書比其他競標公司寫得清楚,揭標那天就是我中標。

修建水庫 快速完工

問:可是你從來沒蓋過水庫?

答:我在中國時,偶然的機會裡,學過操作推土機和水平測量儀。到了多哥,又做過建築工。那座水庫在山裡,大概一座足球場大小,是給農民蓄水的。因為多哥半年雨季,半年旱季。我中標那天,就趕著去買了一部推土機,又問大陸農工隊租了一部。我到深山十多天,帶著十幾個多哥工人,日夜趕工。其實夜裡只有我一個人做,因為深山裡毒蛇猛獸多,其他工人住一座帳篷。我自己一個人不放心住帳篷,乾脆繼續開推土機。等到多哥水利部正式跟我簽約時,水庫外型都已經出來了。

問:你這座自學自造的水庫,品質如何?

答:多哥水利部來驗收時,發給我一張「百分之百完工,質量優等」的證書,這是多哥水利部第一次發出這種證書。因為其他工程公司到深山蓋水庫,他們要先蓋工地辦公室和倉庫,每天放工後還要回到城裡住旅館。這樣就要三、四個月過去,才能開始修水庫。

我修水庫,事前考慮很多可能的困難。我們是在旱季開工,但為防臨時下大雨,山洪暴發會影響施工,我先修一道土壩,將可能的洪水引開。果然施工後下了一場暴雨,但沒影響我們的工程。我還在水庫最深處挖了一座深坑,比水庫要求的深度低得多。工程驗收後,多哥水利部很滿意,要求我接手修之前一年就動工,但還沒完工的另一座水庫,又說第二年的五座水庫工程都交給我做。

問:你總共在多哥修了幾座水庫?

答:就是一座,因為後來有事,得趕緊離開多哥。

問:什麼樣的事,方便透露嗎?

答:當時中國駐多哥兩名商務領事胡正光、楊宛堔辭職,自己開進出口公司。福建省外貿公司總經理率領貿易小組來到多哥,要求這兩人將盈餘送一些給他,以及國內官員。兩人沒答應,他就放狠話,回大陸後號稱要反貪,成立了監察廳,自任副廳長,正廳長從缺。他並通知公安部說,胡正光、楊宛堔捲款潛逃,由公安部出面通知國際刑警組織抓人。

胡正光、楊宛堔要求我幫忙,但因為多哥總統親自下令,讓警察押送他們上飛機。我幫不上忙,只能打電話給法國友人,在法國轉機時救人。但消息走漏,飛機到了法國,他們不能下機,在飛機上留了兩天,直接送回中國。我後來聽說他們被關了幾年,因為根本沒犯罪,所以就放出來了。我在多哥因為曾經嘗試援助他們,受到威脅,只好放棄當地的事業來美國。本來要讓我修的水庫,也就沒機會修了。

創業起步 風力發電

問:你到美國怎麼進了高科技公司?

答:我一開始是到洛杉磯,我的兄姐與弟弟都已來美國多年。我打兩份工,當保安、為人安裝警鈴。當時自己一人先來,我買了一輛汽車,就住在車裡。晚上到超市後面揀丟棄的食物,就這樣省吃儉用,每個月寄錢回多哥給太太兒子,自己還可以攢點錢。四年後買了一臥室的房子,自己加蓋成2000呎的面積。我在洛杉磯還受過保鑣訓練,兩秒鐘就可以撂倒一個人。我的槍法也很準,拿手槍可擊中步槍射程的目標,得過華運會射擊冠軍。所以郝柏村當行政院長來美國訪問時,我給他當過保鑣。

後來朋友介紹我到舊金山的修車廠工作,在那裡認識了半導體業的人。我幫他們設計噴射磨料的噴頭,給磨晶片的機器用。那機器是賣給台積電的,一台要好幾百萬美元。我的設計申請了專利,前後大約20項。生活安定之後,我回多哥接了妻兒來美國定居。我為兩家半導體公司做過事,我不遞履歷表的,因為履歷表沒什麼好看。但我能做事,研發設計出來的東西很管用。

其實當初能拿美國簽證,也是靠我在多哥設計的汽車杯座專利。那個杯座放在汽車冷氣出口,杯子放上去,飲料很快就涼了,夏天很合用。不過那個設計後來被日本車模仿,我反而沒賺錢。

問:你現在自己開公司,營運狀況如何?

答:我是跟人合夥,才剛開始。我自己設計了改良式家用小型發電機,是全風速發電。我還有風力發電配合太陽能板發電的專利,可以將現在的太陽能板價格降低三分之二。我給人打工是掙外快,現在可要經營自己的正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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