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子曰:益者三友,損者三友。友直、友諒、友多聞,益矣;友便辟、友善柔、友便佞,損矣。(論語季氏篇)
南懷瑾
這是我們中國人所熟悉的話,友直、友諒、友多聞,是有助益的朋友。第一種 “友直”,是講直話的朋友;第二種“友諒”。是比較能原諒人,個性寬厚的朋友;第三種“友多聞”,知識淵博的朋友。孔子將這三種人列爲對個人有助益的朋友。另外在朋友中,對自己有害外的三種,第一“友便辟”。就是有怪癖脾氣的人,有特別的嗜好,或者也可說軟硬都不吃,使人對他覺得有動輒得昝之難的朋友。第二“友善柔”。就是個性非常軟弱,依賴性太重。甚至,一味依循迎合於你,你要打牌,他也好,你要下棋,也不錯,你要犯法,他雖然感覺不對,也不反對,跟著照做不誤。用現代語來說,等於是嬌妻型的朋友,可以說是成事不足,敗事也不足。第三“友便佞”。這種人更壞,可以說是專門逢迎湊合的拍馬屁能手,絕對是成事不足,敗事有餘的傢夥,特別要當心。
從表面文字上看來,這節完全在說友道,其實,擴而充之,以廣義來講,所謂君臣之際,領導人與幹部之間,規規矩矩的講,應該都屬於友道相處才對。歷史上創業的集團,主從之間,大都是友道相處。等到嚴格分齊君臣主從的時候,也就是快要走下坡路了。天下事固然如此,個人的事業,又何嘗不如此。
皇帝與臣子以朋友相交的例子太多了,像唐太宗與虞世南、魏徵等;像宋太祖經常微服夜行,到趙普家去喝酒閒聊。在“友諒”這方面,唐太宗和房玄齡這些人都是這樣,不但皇帝諒解他,他也諒解皇帝。在文學上,唐代的詩最好,就因唐太宗的詩好,等於他提倡的。可是當虞世南死後,唐太宗認爲已失去詩學上的知己,就不再作詩了。虞世南也是有名的書法家,和唐太宗一同起來的幹部,是早年的“秘書長”,後來也是大臣。由此,我們可以看到歷史上任何一個新興時代,領導人與幹部之間,幾乎都是友道相處。
又如清代的乾隆,我們推開民族觀念不講,只看他的政治作爲,在歷史上是很可觀的。一般史學家,認爲清初時代的成就,超過了漢唐。最有名善說笑話的紀曉嵐,就是乾隆時代的名臣,他們君臣之間,即友道相處,我們都知道叫“老頭子”的故事:有一個大熱天,翰林院的人熱得受不了,統統脫光衣服聊天,紀曉嵐人胖,更赤了膊。這時乾隆突然便服到翰林院找大家聊天,遠遠被發現,大家一哄而散。紀曉嵐有深度的近視眼,一下子摸不到衣服,也沒地方躲,就鑽到桌底下去。乾隆進了翰林院,看不見人,就到處轉,紀曉嵐近視眼模模糊糊,看見好像有人在轉,躲在桌下悶不住了,就伸出頭來問:“老頭子走了沒有?”這可給乾隆逮到了,叫他出來問道:“你們這樣沒禮貌,爲什麽罵我老頭子?”紀曉嵐解釋說:“萬歲!萬歲!萬萬歲!乃國之大‘老’,國家元首爲‘頭’,‘子’是天子,全國百姓都稱陛下爲‘老頭子’,這是尊稱。”乾隆也就笑了。由於這個典故,可見他們君臣相處,有時候完全像朋友一樣。因爲當皇帝也夠苦悶的,有大臣與自己談得來,也很好玩的。就如和珅,非常貪婪,官不很大,後來卻包攬大權。在乾隆晚年,大家向皇帝報告,政績樣樣都好,就和珅這個人應該去掉。但乾隆始終不動他,後來有人問乾隆爲什麽偏袒和珅?乾隆說:“我知道和珅壞,但是你們總得留一個人跟我玩呀!”這是做皇帝的真話,一個人到了地位最高處,連一個可以說笑話,可以玩玩的人都沒有,就太苦了。譬如想買一個西門町的包子吃,東門市場的綠豆湯哪一家好吃?這些事總不能找大臣、將軍去辦,像和珅這種人,就會辦得使乾隆很愜意,所以乾隆才說要留著他玩玩。等到他兒子嘉慶皇帝上臺的時候就去掉了和珅,把他家裏的財産全抄了出來。這就說明,交朋友之道,爲什麽要放在有關政治措施的這一篇書中。所以我們要瞭解,當了主管,到了某一種地位,所帶的人要用友道去相處,當然不要犯了乾隆的毛病,找和珅玩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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